a Kawaja Surgeon in Gogrial

   總有人把『醫師』這兩個字看得很重。其實不過就是一紙證書、一件白袍，不過就是多念了幾本破書多考了幾次試而已。醫師也是人，而且脫下白袍之後往往還是比較笨的那種人。

打包行李是一件很麻煩的事。出門越久、越遠、對目的地越不瞭解，打包就越麻煩。我這趟出門橫跨了非洲的旱季到歐洲的冬季，打包時很是傷了一番腦筋，到了南蘇丹才發現還是帶錯不少東西。在這種鬼地方有錢也買不到東西，這時才發現帶錯了只能眼淚往肚裡吞。為了不再重蹈覆轍，我決定把這次學到的教訓整理記錄下來，一方面自己存檔備忘、一方面多少可以給想參加MSF的朋友們一點參考。

食--

這次被召喚來Doro鎮，主要目的是幫忙評估此地PHCC的設備與人力能否應付現在兩萬餘難民的外科需求。星期一中午降落、星期四中午起飛，在Upper Nile State只待了72小時左右。由於事出突然不及準備，短短72小時該看什麼、該問什麼，其實我完全沒有頭緒。

Doro這兒的飛機跑道不知為何正好切過鎮上主要道路，遇有飛機起降都需提前派人到場封路擋人、驅趕牛羊。初次見到這場景我還納悶了一下怎麼跑道兩邊這麼多人來迎接我們，結果原來全是被擋住的人車。由於目前msf-B在Doro人手不足，幾乎都要全員出動才能完整守住跑道，好不容易等到又把飛機送走了我們才全體一起返回營地。營地距離機場跑道不過一兩百公尺，其實就是一片空地、幾個大帳，廁所是一個坑四面牆、浴室更乾脆只有四面牆，洗澡得自己提水桶進去。但想想兩三個星期前這地方還是一片沼澤兼地雷區，就會覺得已經是超高效率了。我和同來的幾位夥伴一面午餐一面接受環境介紹與安全簡報。Doro這條主要道路最西邊是難民營，往東邊依序會經過機場跑道、MSF營地、市場、學校、然後是我要訪查的醫院，難民營到醫院之間大約五公里距離就是我們的活動範圍。介紹完環境，任務負責人大手一揮：「路的這一邊，不管什麼理由都不要走進去，地雷還沒掃完。」

前任log未冰離開之後，週末烤肉多半是我負責。衛教Julien上週被調去upper Nile緊急任務，也把啤酒帳目交給我接手。之前還做了一陣子的營火升火員，最近才由新任log Ronald把這業務接過去。在任務前線每個人身上都會扛些奇奇怪怪相關不相關的工作，畢竟人員異動太過頻繁。例如Ana Maria星期五就將飛往Juba結束為期六個月的任務，接班人卻要再隔一星期才會到。為了這段空檔期間工作都有人負責，她已經忙了一個多星期跟五六個不同的人做交接。星期四下午，Ana Maria用無線電呼叫我回宿舍區和她開個會，我猜想應該是終於忙完，要確認晚上歡送會的細節吧？

回到宿舍區一看，在座的不只Ana Maria，還包括了任務負責人Field Coordinator，我們的大姐頭Corrin。顯然這無關於歡送會，而是要談公事了。Ana Maria直接了當的告訴我：「你看這樣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麼了吧？上面要你盡快去Upper Nile，我們明天一起飛Juba。」

飛非洲前最後一晚，我在布魯塞爾小旅館樓下的酒吧端著啤酒和一位剛結束MSF任務的大姐聊天。我異常珍惜的一口口啜飲、細細品味，擔心這可能是接下來四五個月裡的最後一杯啤酒。

結果我大錯特錯。隔天飛到Juba是星期五下午，晚上就被帶著連跑了兩場趴體，冰啤酒一箱箱的上。又過了兩天飛到Gogrial，新進人員介紹的最後一個步驟，Carlo慎重其事的帶著我到廚房冰箱前面指著一張紙說，這是啤酒登記表，一瓶六磅、週六跟Julien結帳。到現在在非洲待了三個多月，沒有啤酒喝的日子屈指可數，而且多半是因為前一晚趴體太兇把酒喝光來不及買的關係。趴體？是的，我們每週末都有趴體。我們甚至還有個小酒吧，除了每位新人或訪客都會隨機帶來各種酒之外，每個月也向Juba下單補貨。Julien是我們的調酒師，我和其他人偶爾也會下場幫忙兩手，雖然材料有限通常都只能用最沒技術的基酒＋碳酸飲料、基酒＋果汁、或是乾脆直接發基酒shot來撐場。

MSF四十年歷史、近一萬五千名Expats，平均在前線出過任務的時間據說是九個月。以大部分任務職位都是六個月一期來推測，多數人只參加過一次就不再繼續。

真正願意（而且有能力）長期投入這種風險高薪水低壓力大又不穩定的工作的，畢竟還是少數人。有些人原本就只把這定位為一次人生體驗、有些人也許只是為了沾沾MSF這塊招牌的光，更多的是滿腔熱血跳進任務前線後才發現自己不適合或不適應：美國來的產婆在Gogrial待了不滿一個月就因為跟產房的本地員工鬧翻，憤而辭職；一位護士原本應徵的是管理流動診所，到了這兒才發現流動診所幾天前因為某些原因暫時中止，無事可做一星期之後她決定飛回義大利。有因為壓力大、因為不滿意軟硬體設備主動求去，也有因為身體不適而被迫離開的。當然還有極少數是違反規定，被開除遣返。每一個地點、每一項計畫都有自己的特色，不同的季節、不同的成員也會造成不同的結果。在任務結束之前，沒有人知道自己會不會喜歡這一次的體驗、能不能順利完成，更遑論是要不要繼續下去了。

最近連續收到幾個很有問題的轉診，讓麻醉醫生Pradeep直嚷著要去其他醫院好好幫他們上幾堂課。我說這些病人都從不同來源轉來的，你是想去多少地方幫多少人上課？

這些狀況裡，比較多的是診斷不正確。例如說大腿腫痛了兩個星期一直治不好，在外面診斷說是pyomyositis化膿性肌炎需要切開引流，結果轉來一看是大腿骨折，連基本固定都沒做當然不可能會好。又例如說告訴我病人燒傷傷口三個月還長不好需要補皮，送來一看，傷口正中間露出一截已經變成黑色的骨頭。補什麼皮？這應該考慮的是截肢吧！最讓人印象深刻是前天轉來的一個小女孩，診斷是脛骨骨折，還很有誠意的附上剛照的X光。結果X光片清清楚楚完全沒有骨折，顯然這誠意全用來自打嘴巴了。Ana Maria氣得要死，我倒是為這件事狂笑不止，把前陣子的心情不悅都一掃而空。

急診說有個外傷病人要我過去看看。32歲女性，被丈夫家暴打傷臉部。

臉部外傷可大可小，我一面在無線電裡確認病人意識清醒血壓心跳穩定，一面人已經往急診室衝了。到達急診室一看，病人坐在診療床上似乎狀況穩定，再細問確定沒有神經學症狀、頸部也活動自如沒有頸椎受傷的危險後，我才開始檢查傷口。乍看只有左上唇一小道撕裂傷，摸起來也沒有發現變形骨折，但是病人張開嘴一指，原來兩顆上門牙被連根打斷了，只靠一層皮吊在原地。

由於Aweil的MSF-F醫院出了些狀況，有兩到三週的時間不會有外科醫生，所以最近時常轉送外科病人到Gogrial。上週他們一輛車轉了三個病人來，其中一個六歲小女生在電話中說是左眼有異物插入，在那邊治療了六天沒有好轉，希望能轉給我手術移除。病人到了我們這兒，媽媽拿著一根似乎是木材纖維的細刺說在車上震一震它就掉出來了。我立刻冒出兩個問題：第一，這樣就能掉出來的異物，只要給點藥讓小孩睡著，隨便拿把鑷子就能拔下來了吧？有需要大老遠送來給我嗎？第二，電話裡明明說異物是白色的，這根刺顏色這麼深，怎麼看都不會看錯成白色的啊？

等護士量完血壓脈博體溫，我才開始仔細幫小孩做檢查。感染很嚴重，幾乎整個左半邊臉都腫起來，上下眼皮之間被擠得只剩一條不時流出膿水的細縫。安撫好小女孩的情緒，我輕輕撐開眼皮，果然發現一片透明中帶著白色混濁的橢圓形薄片，一半貼在眼珠上一半翹起來懸空。這就是所謂的異物嗎？不對，這是爛掉脫落的眼角膜啊！

上星期我們收到首都Juba的基地來函，希望Gogrial團隊能提高與週邊醫療機構的合作，這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建立良好的轉診機制。先前曾經提過，我們每天都會接到好幾通請求派救護車接收病人的電話。來電的人可能是我們派出的家庭訪視員、可能是地區診所人員、也可能是不知從哪裡問到號碼的病患親屬。這些電話之中有一半完全無法描述狀況、能提供資訊的又有一半內容可疑。想要提高合作關係、增加轉診數量，很顯然也必須同時提高電話申請的內容品質，不然光忙著分辨哪些是真的急重症、哪些是不需要派救護車的誤報謊報就會耗掉我們大半時間精力。

在這裡會遇到很多奇怪或嚴重到以前無法想像的病患，這一點也不令人驚訝。令人驚訝的是，他們竟然可以奇怪或嚴重到這種程度。例如說卡住超過一星期的鼠蹊疝氣、破掉兩週的胃穿孔、五年的皮膚感染、三個月的人咬傷、半年的開放性骨折。不要說親眼見過了，連讀過的教科書上都找不到類似例子。有些狀況雖糟但該怎麼處理答案非常明顯（通常是搖搖頭說「這個要鋸掉...」），有時候就沒這麼幸運了。

放假回來，接下來兩個月要和新的開刀房夥伴合作。這是麻醉醫生Pradeep的第一次MSF任務，印度裔英國籍的他十分健談，一口流利英文常讓我跟不上。星期六是他第一次值夜班，星期五他就主動跟著內科查房瞭解病人狀況，還抽空跑來問了我很多關於開刀房的問題。

先說在前面，這一篇基本上是遊記碎唸，跟MSF的關係大概僅限於訂機票....

任務結束要離開南蘇丹的Igor手裡還有一些SSD想換回美金或歐元。南蘇丹的銀行星期六上午是有營業的，但我們來到銀行前只見一張公告：「十一月四日公告：本行十一月三日收到政府勞工局通知，十一月五日至十一月七日為伊斯蘭開齋節，列為公定假日，暫停營業。」

來到Gogrial不滿一個月的某位同事決定遞辭呈離開。